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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关闭页面】“鬼老头”的遗产

作者:周传碧   浏览次数:1140 次

天色向晚,秋风轻拂,一轮冷月当空。月亮的辉光静静地铺洒在文峰公园聂绀弩纪念廊亭的上方。廊亭青灰色的脊瓦似乎有了光亮,像一条游龙生动地舞动起来。


聂绀弩铜像静卧在秋月的光影里,显得更加静谧和安详。先生手里紧握着的那支老旧钢笔,已被游人触摸得金黄发亮,月光下,反射出银白色的光。铜像不远处,有聂绀弩诗碑墙,虽有月光照耀,但仍是黑魆魆的一片,仿佛漆黑无边、深不见底的海,让人感觉到一种莫测的深奥。


我径直走到廊亭坐了下来。像这样深夜静坐,我不只一两回了。我愿意在静夜来这里小憩,感受与先生共处的亲切、温馨和深沉。


我们一帮家乡后生,喜欢把聂绀弩先生叫做“鬼老头”。这并非对先生不敬,这样叫法,恰恰是家乡人的敬称和昵称。在先生面前,我们有的是景仰、虔诚和钦敬。


对于“鬼老头”,我有想不尽的问题、说不完的话。在廊亭独处时,我总是漫无边际地冥思苦想,从他的家世、经历,到他的文学成就,从他的思想、风格,到他的人品、气节。今夜,我想到的仍是他的诗,不过是他诗的绝唱,那些给我们民族语言文化和思想宝库增添了光辉的东西,这应该是“鬼老头”留给我们的宝贵文化遗产。


这“遗产”,我以为第一笔是“哀莫大于心不死,名曾羞与鬼争光”。这是一种颠覆性的语言。在此之前,我们民族没有这种说法。“哀莫大于心死”,是具有深刻哲学意味的成语。庄子说:“夫哀莫大于心死,而人死亦次之。”(《庄子•田子方》)意思是说,最悲哀的莫过于人没有了思想,或失去了自由的思想,这比人死了还要悲哀。而聂绀弩认为,心死固然悲哀,但更悲哀的是心不死。心不死,就是心怀某种希望和幻想,这并不总是好事。有的时候,正是这些幻想和期待,把人引向无边的黑暗。这比彻底死心、抛弃一切幻想更加悲哀。聂绀弩是在写给胡风的诗中说的这句话。他给胡风的诗,题为《血压》,一共三首,其中第三首是这样写的:


尔身虽在尔头亡,老作刑天梦一场。


哀莫大于心不死,名曾羞与鬼争光。


余生岂更毛锥误,世事难同血压商。


三十万言书说甚,如何力疾又周扬。


1966年,“文化大革命”骤起,如血压猛高。而胡风9月自成都被解往芦山苗溪茶场,其时亦血压猛高。绀弩闻讯,乃寄诗致意。这首诗的意思是说,(胡风)你的身子虽然存在,但你的头颅却失去了。到了老年,你做了刑天那样的梦。刑天虽然无头,却有身心,依然有猛志,还要舞干戚,但有什么结果?天下最可悲的,没有什么比一颗心不肯死去更大的事了。死了心,就不再有什么猛志,也就不会有这“以乳为目,以脐为口,操干戚以舞”的悲哀形象了。你曾经认为,如果拿自己的名声和那些卑劣小人争执荣誉,是可耻的。你的一生剩余下来的岁月,哪能因手握笔杆子写文章而耽误!世上的事难以像血压那样,可以从外测知内里。你那三十万字给中共中央的报告,说了些什么话,怎么力量那么猛烈,还四处宣扬呢?


此诗情志高迈,慷慨悲凉,骨力苍莽,恣肆汪洋。“哀莫大于心不死,名曾羞与鬼争光”,把当年正直的知识分子们在山径田间、牛棚牢狱中壮心不死,满怀报国之志,却不能为世所用,有才难展、有屈难伸、哀怨难平的复杂心境心态刻划得淋漓尽致,令人一唱三叹。“哀莫大于心死”是清醒者面对麻木不仁的灵魂发出的喟叹,而当清醒者身处铁窗之中,活泼泼的生机被扼杀,一腔忠诚无人理会,坐视生命流逝,多少无辜者受到牵连,自己却无能为力时,悲哀是无以名状的。聂绀弩的诗句“哀莫大于心不死”,使人拍案叫绝。胡风说,“要永远烙在记忆的神经上”。“哀莫大于心死”是金子般的语言,加上一个“不”字,“点金成白金”,为我们民族的语言和思想宝库增添了新的内涵。有人说,“这样的句子直击要害,见血封喉,一看,你傻了,你怔了”!


“鬼老头”留给我们的“遗产”,我以为第二笔是“文章信口雌黄易,思想锥心坦白难”。这是他在追悼冯雪峰时写的诗中的话。《挽雪峰》(二首)其一是这样写的:


狂热浩歌中中寒,复于天上见深渊。


文章信口雌黄易,思想锥心坦白难。


一夕尊前婪尾酒,千年局外烂柯山。


从今不买筒筒菜,免忆朝歌老比干。


诗以鲁迅《野草•墓碣文》中“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”、“于天上看见深渊”起笔,说当年的“反右”正像在热度高得发狂、气势盛大的欢歌之中,突然感冒中寒了,又像在天上看见了深水。写文章、作报告、讲话,不顾事实,不计后果,横说竖说都“有理”,这太容易办到了。对所谓“有问题”的人,残酷斗争,无情打击,无限上纲,帽子乱飞。被整的人挨批挨斗,内心痛苦得如同锥子锥心,即使思想本来就是坦白的,或者已按事情的本来面目和盘托出,也很难过关,所以就算“坦白”了也“难”。一天晚上,在酒杯面前,雪峰你在下位喝酒,从此就发生了“千年烂柯”那样的故事,你成了与事无关的人。从得知你死了、我为你写悼诗的时候起,我就不再买“空心菜”了,免得忆起住在殷代朝歌那位年老的比干,从而联想到雪峰你。


这是怀念冯雪峰的诗,也是记述历史的诗,更是讽刺世相的诗。“文章信口雌黄易,思想锥心坦白难”,情真意切,对仗工稳,高度概括了知识分子在历次政治运动中的痛苦遭遇,令人感慨无限。难怪前文化部长王蒙说:“这两句诗,声声泣血,字字钻心。只这八个字,就如闻霹雳,如见闪电,足以振聋发聩,力当千钧。只这八个字,就令仁者哭,令懦者耻,令机会分子无颜苟活,令强梁大人一无所获。”


“鬼老头”留下的第三笔“遗产”,是“男儿脸刻黄金印,一笑心轻白虎堂”。这是他在咏水浒人物林冲《题壁》时写下的诗中的两句话。诗曰:


家有娇妻匹夫死,世无好友百身戕。


男儿脸刻黄金印,一笑心轻白虎堂。


高太尉头耿魂梦,酒葫芦颈系花枪。


天寒岁暮归何处,涌血成诗喷土墙。


家里有美貌超凡的妻子,一个平凡的人就要因此得祸,甚至要搭上性命;人活在世界上,如果没有好朋友,就算有一百个身子也会被杀害。我林冲身为堂堂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的男儿,脸上却被刺上耻辱的“黄金印”,可是我冷然一笑,从心底里藐视那什么“白虎节堂”。太尉高俅的脑袋,在我林冲的灵魂深处、梦幻之中都想着砍掉它,可是在现实中,我却被罚看守草料场,一个人去打些酒来喝,盛酒的葫芦的脖颈,用绳子绑缚在我的花枪上挑着。在年关将近的时候,天寒地冻,我无家可归,愤怒至极,血涌心头,喷在酒店的土墙上,成为题壁诗:“仗义是林冲,为人最朴忠,江湖驰誉望,京国显英雄。身世悲浮梗,功名类转蓬。他年若得志,敢镇泰山东。”


这是一首借咏他人而抒发自身情怀的诗,字字泣血,慷慨悲凉。“男儿脸刻黄金印,一笑心轻白虎堂”。聂绀弩以林冲误入白虎节堂而遭受冤屈的历史故事,表达了自己的身世之感、郁勃之气、悲凉之气和刚烈之气,不仅诉说了对自己命运的愤懑不平,也是在那万马齐喑年代的一声抗争与呐喊,既是悲歌,又是笑傲,铿锵有力,掷地有声!


“鬼老头”留给我们的遗产丰富无比,非几笔所能言尽。我在后面只是稍加列举,不予细述了。


丈夫白死花岗石,天下苍生风马牛。(挽毕高士)


昔时朋友今时帝,你占朝廷我占山。(钓台)


自由平等遮羞布,民主集中打劫棋。(赠周婆)


一鞭在手矜天下,万众归心吻地皮。(放牛)


青眼高歌望吾子,红心大干管他妈。(钟三四清归)


因人俯仰终奴仆,家数自成始丈夫。(读刘再复《太阳•土地•人》)


无端狂笑无端哭,三十万言三十年。(胡风八十)


吾民易有观音土,太后难无万寿山。(颐和园)


一角红楼千片瓦,压低历史老人头。(红楼梦人物)


有字皆从人着想,无时不与战为缘。(为鲁迅先生百岁诞辰而歌)


佶京俅贯江山里,超霸二公可少乎?(董超薛霸)


英雄巨像千尊少,皇帝新衣半件多。(怀张惟)


诗挣乱梦破墙出,老踢中年排闼来。(六十)


居家不在垂杨柳,暮色苍茫立劲松。(八十)


我以我诗行我法,不为人弟不为师。(答钟书)


……


“鬼老头”的遗产是中华民族的、也是全人类的瑰宝。聂绀弩的时代已经过去,这些遗产更是历史的宝贝。历史造就了聂绀弩这个大写的“人”,历史也成就了“绀弩体”奇诗的辉煌,历史也一定会将他那些不朽的诗句永远珍藏和流传!


夜色已深,月光如水。一阵秋风掠过廊亭,我身上感到一丝清凉。我知道,我在廊亭下已坐了许久,是该回去了。我站起身来,披着月光,穿过夜色,沿着聂绀弩先生曾经走过的那条小路向前走去……